"孙爷,您这紫砂壶可有些年头了吧?"炸油饼的王二麻子揣着袖套凑过来,油花儿溅在围裙上星星点点。
老孙头眯缝着眼笑:"光绪年间传下来的,我师父临终前塞给我的。"他掀开布帘子,里头还摆着个青玉貔貅,"瞧见没?这物件儿是前清和珅府流出来的,当年我师父救过王府管家,人家当谢礼给的。"
"嗬!您这摊子敢情是聚宝盆呐!"王二麻子刚嘬了口茶,忽见街西头乌压压来了一群人。领头的刘三爷穿着缎面马褂,金扳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。
"老东西!"刘三爷拿文明棍戳着青石板,"听说你藏着三件宝贝?爷们儿今天要开开眼!"
老孙头把紫砂壶往怀里一揣:"这都是吃饭的家伙什儿,不……"
"啪!"文明棍抽在木凳上,溅起一片木屑。刘三爷身后几个打手立即围住摊子,有个歪脖子抄起铜罗盘就要往怀里塞。
"慢着!"老孙头突然站起来,布满老茧的手攥住铜罗盘,"这物件儿碰不得。"他嗓子眼里像含着口痰,"当年我师父说过,这三件宝贝认主,邪性着呢。"
刘三爷啐了口唾沫:"邪性?爷们儿拆过紫禁城的砖,挖过恭王府的坟,还没见过能奈何我的物件儿!"他忽然瞧见紫砂壶,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,"这壶……莫不是前朝李卫大人用过的?"
老孙头心里咯噔一下。昨儿夜里他梦见师父,那白胡子老头在雾里直念叨:"三更莫与恶人言,三宝可救无辜人。"
"刘三爷,您要的物件儿在这儿呢!"斜刺里冲出个算命先生,灰布袍子沾满草屑,手里攥着个油纸包。众人定睛一看,里头竟是块青铜残片,锈迹斑斑刻着半张人脸。
"这不是东直门城楼子底下挖出来的邪乎玩意儿么?"王二麻子往后缩了缩脖子,"听说半夜会哭呢!"
"紫砂壶怎么?"刘三爷喉咙发紧。
"紫砂壶装的是良心。"算命先生忽然提高嗓门,"当年李卫大人用这壶赈济灾民,您猜怎么着?壶嘴儿流出来的全是热粥!"
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。老孙头摸着紫砂壶上的"积善"二字,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叮嘱:"遇着心术不正的主儿,这壶里的热水能烫掉他三层皮。"
刘三爷突然狂笑:"装神弄鬼!给我砸!"打手们抄起家伙就要动手,忽听得"咔嚓"一声脆响。玉貔貅的尾巴尖儿不知怎的裂了道缝,里头掉出颗红珊瑚珠子,骨碌碌滚到刘三爷脚边。
"血玉!"刘三爷蹲下身,手指头刚碰到珠子,突然惨叫起来。众人望去,他右手食指冒起青烟,腐肉味儿混着焦糊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算命先生摇着铜铃铛:"玉貔貅认主,邪祟莫近。这珠子在坟地里埋了八百年,专克阴损之人。"
刘三爷捂着淌血的手指头,眼珠子血红:"老东西,爷们儿跟你没完!"他甩下狠话,带着人仓皇而去。老孙头刚要松口气,忽见算命先生冲他作了个揖。
"您可是东城孙家传人?"
老孙头一愣:"您怎知道?"
算命先生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:"有人托我交还此物。"油布散开,里头竟是半块青铜残片,与人面残片严丝合缝拼成个整脸——眉如利剑,目似寒星,赫然是关二爷模样。
"当年令师救的王府管家,是我家老太爷。"算命先生压低声音,"这三件宝贝,原是我家祖传镇守宅院的。老太爷临终前说,要等有缘人集齐三宝……"
老孙头正要细问,忽听得街东头传来熟悉的吆喝:"冰糖葫芦儿嘞——"卖糖葫芦的老赵头挑着担子过来,竹签子上插的糖葫芦红得发亮,最上头那串竟裹着层金箔。
"赵爷,您这糖葫芦……"
老赵头神秘兮兮地眨眨眼:"昨儿夜里关二爷托梦,说今儿个有贵人。"他摘下金箔糖葫芦递给算命先生,"您给掌掌眼?"
算命先生接过糖葫芦,金箔在日光下映出奇异纹路。突然街角传来铜锣声,八个轿夫抬着顶青幔轿子疾驰而过,轿帘掀开半角,里头坐着个穿洋装的小姐,手里攥着跟老孙头一模一样的紫砂壶!
"追!"老孙头撒腿就跑,算命先生紧跟其后。轿子七拐八拐进了条死胡同,眼瞅着要撞上土墙,轿夫突然齐喝一声"起!"八双手同时发力,轿子竟腾空而起,越过墙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老孙头喘着粗气瘫坐在地,忽然发现墙根儿有摊血迹,形状像极了玉貔貅掉出来的红珊瑚珠子。算命先生掏出罗盘,指针疯狂打转。
"东北方向,生门带煞。"他脸色骤变,"三宝齐聚,怕是……"
话没说完,胡同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卖糖葫芦的老赵头踉跄着冲进来,竹签子散落一地,最上头的金箔糖葫芦沾满泥土,金箔裂开处露出半截青铜残片——与人面残片上的关二爷,嘴角竟多了一丝诡异的笑。
老赵头哆嗦着解开衣襟,贴身挂着的青铜残片"当啷"掉在地上。月光下,残片边缘的铭文泛着幽光,老孙头用哆嗦的手指头蘸着唾沫,勉强认出几个篆字:"永镇……"
"永镇阴邪!"算命先生突然接道,枯瘦的手指在残片上摩挲,"当年关二爷斩妖除魔,把邪祟镇在青铜人像里。老太爷临终前说,若残片重见天日……"他猛地抬头,目光如炬,"怕是那妖物要破封而出!"
胡同口突然传来熟悉的马蹄声,刘三爷的缎面马褂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他右手缠着渗血的纱布,身后跟着八个抬轿的壮汉,轿帘里探出半截洋装裙裾——正是先前拿紫砂壶的神秘小姐。
"老东西!"刘三爷甩出文明棍,棍梢直指老孙头眉心,"把玉貔貅和铜罗盘交出来!否则……"他阴鸷的目光扫过众人,"这胡同里的活物,都得给爷们儿陪葬!"
老孙头把紫砂壶往青石板上"哐当"一墩:"这壶认主!你刘三爷作恶多端,就不怕……"
"怕什么?"刘三爷狂笑打断,突然从轿子里拽出神秘小姐。月光照亮她煞白的脸,脖颈上赫然印着青紫的掌印——竟是具刚咽气的尸体!
"看见没?"刘三爷掐着尸体咽喉,"这妞儿偷爷们儿宝物,这就是下场!"他突然掰开尸体嘴巴,从里面掏出个金灿灿的紫砂壶嘴儿,"真壶在你那儿是吧?现在爷们儿要整个的!"
老孙头瞳孔骤缩。那壶嘴儿分明是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,怎会出现在这尸体嘴里?算命先生突然拽住他袖口:"看尸斑!"
月光下,女尸胸口的尸斑形如鬼手,五指分明指向刘三爷。老孙头突然想起师父的话:"三尸斑现,厉鬼索命……"
"装神弄鬼!"刘三爷突然暴起,文明棍劈头盖脸砸向老孙头。算命先生甩出铜铃铛,铃声尖利如刀,刘三爷动作陡然凝滞——他右手食指的伤口竟开始渗出黑血,腐肉味儿混着焦糊气直冲鼻尖。
"玉貔貅的珠子!"老孙头突然明白过来,"你碰了血玉,邪气入体了!"
刘三爷惨叫着摔在地上,文明棍滚到墙角。老孙头这才发现棍头镶着颗红珊瑚珠子,正是玉貔貅尾巴尖儿掉出来的那颗!
"你……你早就算计好了?"刘三爷浑身抽搐,嘴角泛起白沫,"那妞儿……那尸体……"
算命先生冷笑:"你派人盗了东直门的坟茔,却不知那邪乎玩意儿专克阴损之人。玉貔貅的珠子沾了尸气,配上你家祖传的文明棍……"他突然抄起棍子,珠子上赫然刻着个"刘"字,"当年你爷爷用这棍子打死过更夫,血债要血偿呐!"
刘三爷突然发出非人的嘶吼,整张脸开始溃烂。算命先生甩出三张黄符,符纸无风自燃:"关二爷残片镇妖,玉貔貅镇宅,铜罗盘指路,紫砂壶……"他转向老孙头,"该用积善壶超度了!"
老孙头颤抖着捧起紫砂壶,热水竟在壶中沸腾翻滚。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叮嘱:"遇着该超度的亡魂,壶嘴儿会流眼泪。"果然,壶嘴儿渗出两滴清泪,落在刘三爷溃烂的脸上。
"饶……饶命……"刘三爷的求饶声变成野兽嘶吼,身体突然干瘪下去,最后化作一滩黑水。算命先生用铜罗盘照了照,指针直指东北方向:"妖气往东直门去了!"
众人追到城楼子底下,正撞见八个轿夫抬着空轿子狂奔。算命先生甩出青铜残片,关二爷的面容在月光下栩栩如生。轿夫们突然齐刷刷跪下,从轿子里滚出个檀木匣子——里头竟是老孙头师父的遗物:半部《鲁班书》,封皮上沾着暗红血渍。
"当年令师用《鲁班书》镇压妖邪……"算命先生翻开书页,突然变色,"不好!那妖物要借雷劫重生!"
东北方向乌云压城,紫电在云层里翻滚。老孙头突然想起,今儿个是师父忌日,也是……
"子时三刻,百鬼夜行!"算命先生急道,"快把三宝聚齐!"
老孙头掏出玉貔貅,算命先生摆上铜罗盘,老赵头颤巍巍举起紫砂壶。檀木匣子突然自动打开,《鲁班书》无风翻动,血渍在书页上汇成符咒。
"以血为引,以善为契!"算命先生咬破手指,在青铜残片上画符。老孙头三人跟着照做,四滴鲜血落在关二爷眉心,残片突然迸发金光,与乌云中的紫电遥相呼应。
"轰隆!"
惊雷炸响,城楼子底下炸开个黑洞。轿夫们突然变成青面獠牙的妖怪,嚎叫着扑向众人。老孙头把玉貔貅往洞口一扔,貔貅落地化作巨石,堵住妖气。铜罗盘开始疯狂旋转,指针在妖怪身上划出火痕。紫砂壶突然冲天而起,壶嘴儿喷出的热水化作暴雨,浇得妖怪们鬼哭狼嚎。
"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!"算命先生高喊,"当年关二爷用这三宝镇守京城,如今该物归原主了!"
老孙头突然明白过来,从怀里掏出那半部《鲁班书》。书页上的血渍突然流动,汇成八个鎏金大字:"守正辟邪,功在千秋"。金光大盛,妖怪们化作青烟,黑洞缓缓闭合。
黎明时分,老孙头三人坐在城楼子底下喘气。算命先生掏出金箔糖葫芦,糖衣在朝阳下化作金粉:"这糖葫芦,原是用关二爷残片上的金漆熬的。老太爷说,甜能克苦,善能镇恶。"
老孙头摸着紫砂壶上的"积善"二字,忽然听见胡同口传来熟悉的吆喝:"修鞋嘞——补锅嘞——"王二麻子挑着担子过来,油饼香气混着晨雾,在青砖灰瓦间流淌。
"孙爷,您这摊子……"
"甭提了!"老孙头摆摆手,忽然发现玉貔貅尾巴尖儿又长出新的珊瑚珠子,铜罗盘上的指针永远停在了"生门"。紫砂壶里的热水安静下来,再也不沸腾了。
算命先生起身告辞,灰布袍子迎着朝阳飘动:"记住,三宝护的是人心。心正了,妖邪自退。"他忽然压低声音,"刘三爷家祖坟……"
老孙头心头一跳。当夜,他带着铜罗盘摸进刘三爷家祖坟,发现坟茔里竟埋着半截青铜残片——与人面残片拼成整脸时,关二爷的佩剑正指着刘三爷的墓碑。
"妖邪未除尽啊……"老孙头叹道。月光下,墓碑上的"刘"字突然渗出黑水,形如鬼爪。
刘三爷费尽心机抢宝物,却不知真正的宝贝是修鞋匠手底下那点热乎气儿,是炸油饼时多撒的那把芝麻,是胡同口吆喝声里带着的人情味儿。妖邪怕的不是青铜剑,是人心里的正气。三宝聚首那日,关二爷残片上的金粉化作朝阳,照见的不是妖怪的青面獠牙,是市井小民脊梁挺直的剪影。
如今胡同里修鞋摊还在,紫砂壶在晨曦里泛着温润的光。过往行人常听见老孙头念叨:"守正辟邪,功在千秋。"这话从油饼香里飘出来,混着鸽哨声,在四合院上空转个弯儿,落进谁家祖传的青花缸里,化作一汪清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