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管再过多少年，只要灰绿色调的画面在银幕上缓慢地摇动，上世界八九十年代的流行音乐响起，这就是贾樟柯了，他不会变。

2013年11月传出来《天注定》要在国内上映，我曾兴奋不已，可是过了11月，到12月，依旧不见排片，我知道完了。《天注定》太生猛了，每个镜头都在刺痛总局的神经，它的被毙是诚然的。然而贾樟柯需要走进国内影院，对于一个导演来说，能让自己的作品在自己的国家上映并得到肯定，是他最大的荣誉。因而，这次贾樟柯收敛了许多，他选择了最稳当的亲情作为诉求点，用跨越26年的时间去考验爱情和亲情，让时间和空间担当影片的主角。然而它并非一部温情脉脉的影片，表面的平静下涌动的是人伦的解构和乡土的瓦解。《山河故人》是最不贾樟柯的一部贾樟柯电影，但它又是极具贾樟柯特点的一部影片。我们不难发现贾樟柯向商业所做的妥协，是的，他也需要市场。但他使用的，依旧是自己小县城小人物的小视角，去折射大历史大背景下的大变革。

《山河故人》的时间跨越了26年，分别用了三段故事，三个时间结点，三种画幅来表现。

1999年，在贾樟柯看来，那是中国开始飞速腾起的元年，从这一年开始，中国这辆马车的轮子越转越快，终于，将她的国民远远地甩在了身后。汾阳的小县城里，三个年轻人，他们渴望融入中国的潮流中去，他们蹦迪，追求流行音乐，大胆地谈情说爱。他们也迷茫，对于未来的向往与恐惧，对于爱情的渴望与失落。巨变中的小县城是尴尬的，小县城中的人是矛盾的。在几何中，三角是最稳定的，在人际关系中，三角却是最复杂的。张晋生爱涛爱的是那股新鲜劲，梁子爱涛爱的是涛这个人，正因为爱，所以折磨。梁子要让涛痛，让她背负一辈子的爱的罪名。所以，在梁子要远走他乡，涛站在老屋前的一回头，贾樟柯告诉赵涛，她的回头里，要表演出这个女人的一生。

2014年，那些靠着故乡的资源发大财的土豪们飞往没有污染的国外，留下了满目疮痍的故土，和伤痕累累的故乡人。梁子得了尘肺病，没钱看病，回来了，最危难的时候是涛救助了他。张晋生在上海做风投赚了钱，他抛弃了妻子，影片中始终没有出现张晋生那位上海妻子，但我们知道，她一定比涛漂亮、年轻、贤淑。或许张晋生曾经是爱过涛的，他现在也依然爱着涛，正如涛说的“每个人只能陪我们走一段路，需要珍惜”，故乡也不过是过客。张晋生需要未来，需要自由，这些涛都给不了他。涛能给他的，是一个完整的家，但这不是张晋生目前需要的。然而这个家也不完整了，父亲走了，自己的儿子对她若即若离，一口流利的上海话，却连一句家乡话的“妈”也喊不出。

2025年，山河依旧在，故人何处是。这是许多观众最不理解也最接受不了的一段，观众不理解的是，为什么到乐和父亲的关系会僵硬，为什么到乐不会说中文，为什么他要和他的老师在一起。时间拉开了，我们的亲情却看不懂了。我曾长久迷惑于这个问题，最后我的答案是现实。不说十年后，即便是现在，可能一个孩子他今天还走在县城的小路上，见面都是熟识的叔叔阿姨大爷大妈，但转眼，已经安居在另一个国度，见面都是听不懂的语言，邻里是来自五湖四海的陌生人。亲情是人最本能的情感，但在这样的环境，亲情是淡漠的，她已经不重要了。留在到乐心中最美的记忆，是模糊的关于故乡的影子，和那个没有名字的妈妈。因此，他脖子上长挂着涛给他的那串钥匙，那是他精神的家园。

三段故事分别采用了三种画幅表现。过去，是经典的1.33画幅，它的优点在于将画面的主体集中在人身上。由于视域的狭窄，人物在画面上的活动空间减少了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更加的接近。这也恰巧呼应了这一段故事里，三人比较亲近的关系。第二段故事，是主流的1.85画幅，视域变宽，可以容纳下更多的景物，人与人的关系却疏远了。及到最后一段的2.35画幅，它更加接近我们人眼的视野，但在影片中却恰是人的感情最疏远淡漠的时候。

影片除了涛、张晋生、梁子三人的感情线外，有许多细小的设计是耐人寻味的。影片在大陆的公映版本是126分钟，但在法国上映的版本是131分钟，据说剪掉的那几分钟是关于马航的。这也呼应了第一段故事中涛骑摩托车经过时遇见的飞机坠毁，第二段故事中，涛带着到乐回家路上遇到的那对烧纸的母子。而第三段故事中，与张晋生闲聊的那些人都是马航遇难者的家属。如果真如此，那这恰好是一条完整的故事线，与主线相互照应。飞机的失事是一种平衡的丧失，是一种生活的灾难，而这发生在涛给梁子送喜帖的路上。也正是从此时起，三人的平衡关系彻底被打破了，涛的悲剧也便成了“天注定”。转眼的下一个镜头里，画外音里，关于此次飞机事故只字未提，前面的悲剧在广播里成了喜讯，成了歌功颂德，这无疑是导演对中国现状的一个小小的玩笑。第二段故事中，涛要接到乐去外公的葬礼，而公路边正有一对母子在烧纸，他们是在给那次飞机事故中遇难的父亲烧纸吗？想象的权利归观众，这又是一处有趣的呼应。十一年后，在遥远的澳大利亚，马航遇难者的家属和张晋生聚在一起，闲聊着十年前国内的变故。此时，他们的故土在哪里，他们的亲人在哪里？

贾樟柯似乎对于灰绿的色调有种痴迷，配合的是缓慢平遥的镜头。虽然这两个最为明显的特征在《山河故人》里已经有了淡化，为了商业的考量，它的色彩更加的艳丽了，镜头语言也在试图多样化。但是，当片名淡出，梁子和工友站在灰暗的建筑前合影，字幕淡入2014年，熟知贾樟柯的观众，分明看到了他以往作品的影子，“2014年”一行字，也显得那么格格不入。时间流逝了，贾樟柯的镜头还停留在他对于故土的留恋中。

影片的配乐依旧延续的是以往的风格。《GOWEST》是上世纪九十年代舞厅流行的舞曲，它前后两段出现在影片的首位，它曾经的流行意义已经淡化，而更为重要的，是它的名字，gowest。而另一首《珍重》也是当年传遍大江南北的流行音乐。贾樟柯的电影音乐总是带有浓厚的记忆色彩，《小武》中的《心雨》，《站台》中的《我的中国心》、《美酒加咖啡》，《三峡好人》中的《老鼠爱大米》，甚至《站台》、《任逍遥》的片名都是直接来自于歌名。贾樟柯对于影片音乐的选择一直以来都是植根于自己的记忆，流行音乐在他那里成为时代的记忆与反讽，他的电影声音世界，是他现实主义镜头语言的延续，而这些音乐，也自觉地成为他表意叙事的手段。

时间是这部电影最大的魅力，将时间拉开，镜头中那个扛着关公刀的小男孩成长为大男孩，关公刀依旧在。贾樟柯说他曾经看到过这么一个男孩，一部片子，需要有些诗意的存在，这样，才具有生活的气息。我们或多或少地都在扮演这别人的过客，扛关公刀的小男孩也如是，只是我们不再是匆匆一瞥，而是眼见着他长大了，这许就是电影的魅力了。故土未变，文峰塔依旧矗立，十一年后的那场雪从1999年的天空飘下，山河在，故人能归否？

或许不变的，只有时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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