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侵即删!
我爹为了生嫡子,溺死了妹妹。
我娘悲痛过度,没几年就去了。
十年里,府中再无子女出生,我爹以为是报应。可偏偏在第十一个年头,柳月娘有孕。
我爹欢欢喜喜,扶了柳月娘做续弦。
可他不知道,妹妹死那年,我就给他下了绝子药。
1
我是个异类,天生冷情。
唯一能勾起我感情波动的人,只有小妹。
可那么灵动的小丫头,偏偏只到活了三岁。
在府里,我只是个没有感情的管家工具。
还没桌子高,已经端着张冷脸,和偷奸耍滑的管事们,计较银钱。
新来的丫鬟慌慌张张地冲进来,珠帘碰撞的声音,让我皱眉。
我一个冷眼,丫鬟垂头噤声。
原来我爹又在樊楼喝酒闹事,只是这次不仅砸了雅间,还伤了桓王世子,被关进了衙门。
他素来爱喝酒,喝完就发疯。府里上上下下,没有不被他打过的。哪怕两岁的小妹,也曾被他打断过腿,我挡在小妹前面,被他一巴掌,扇掉两颗门牙。
祖母听到消息,把我叫去了福寿院。
祖母威严肃穆,道:
「牢里又湿又冷,你怎么能让你爹,去受那份罪!
「得到消息,还不赶紧跑着去京兆尹赎人。难道想害死我儿不成!果然丫头片子都长着外心。养着没有一点用。
「奸人陷害我儿!我苦命的儿啊!」祖母声音嘹亮,全没了找我要燕窝时的虚弱。
哭了半天,见我无动于衷。忿忿地指着我的鼻子。
「你这个死丫头!你老子都要死了,你还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!是想气死我,好省下燕窝自己吃对不对。
「我不管,你赶紧想办法,救你爹,救你爹,不惜一切代价!救你爹!」
祖母又放开嗓子。
一哭惊天地,一嚎传八里。
我一瞬不瞬地盯着祖母手上的绿镯子,道:「没钱。」
我摊开手向她要:「救人需要钱。」
祖母一听到钱,立刻止了哭声。
「怎么可能没钱,你娘的嫁妆呢?」
我环视着祖母一屋子的珠光宝气,眼睛亮了几分。
「花没了。这我爹的花酒,祖母房里的摆件和燕窝。府里上下这么多张嘴。全靠我娘的嫁妆银子。」
祖母一听没钱,汗珠子代替一直没停的泪珠子,滚了下来。
我沉着脸,把钥匙往桌上一扔:「既然祖母不信,这家,不管了。」
祖母被我盯得发毛,缓了语气。
「你知道,我身子不好,又年迈多病。你爹一个男人,如何能管得了这些闲事。这家,你还继续管着。」
「我要救我爹,缺钱。」
祖母满脸不耐烦:「你这个死丫头,你爹的事,你看着办。去吧!」
刚刚还哭得气急败坏的人,比川剧变脸还快。什么心疼儿子,在她心里,我爹只是她装慈母的工具。
我直勾勾地看着祖母的手腕:「没钱办不了。」
祖母飞快地扯了扯袖子,把镯子盖起来,语气明显恼怒起来:「没钱我有什么办法。只能让他吃两天牢饭,长长记性。」
我走到博古架前,上手摸了摸前朝的玉马:「能值不老少!」
祖母急眼了,捂着胸口,让曹嬷嬷把我赶了出来。
2
我面无表情地出了院子。
爹还是要救的。不救,怎么让他们把钱吐出来。
我带着丫鬟小厮,去了大牢。
牢头儿见惯了银子,嫌弃地掂了掂手中的铜钱,厉声呵斥:「别磨叽。」
这点钱,就是为了不磨叽。
大牢里回荡着我爹的哀号,痛苦得像死了爹。
他让我赶紧花钱把他买出去。
我推辞了:「没钱,办不了。」
我爹拍着牢房门,咬牙切齿:「死丫头,动动脑筋!去找你祖母要,你祖母床里有暗阁,里面有的是银票。」
我回府,如实给祖母转述我爹的威胁:敢不救他,等他出来,就烧了祖母的屋子,让她那些银票化成灰。
银票被祖母攥在手里,咬牙切齿地抽出来五张。
「就这些。不够就让京兆尹打死他。」
3
我揣着钱,去了京兆尹府。
宗逸站在树下,攀着桃枝,白衣胜雪,风姿卓绝。
看我来了,勾唇一笑,一双狐狸眼,带着狡黠又随意的无邪。
「初初,终于舍得来看我了。」
桃花灼灼,有一枝毫无征兆地落在我怀里。
我低头看向花枝,道:「我来,为了我爹。」
宗逸神色不变,声音如流水潺潺。伸手刮了下我鼻骨:「我就知道,不请岳父大人吃顿饭,你都不知道来。」
我抽出一张银票。
「给你。」
宗逸轻笑出声,像那株桃花,不染纤尘。
「岳父大人砸了人家馆子,还打了人,这点钱只够赔人家损失,不够保释。」
「不要保释,这是赔偿,加伙食费。」
我捏着花枝,转身就走。
宗逸在身后喊我:「初初,什么时候再来看我。」
我顿了顿脚,道:「想见我,就抓我爹。」
此后半年,我爹只要做坏事,京兆尹的差役,必在附近。
我爹从开始的盖世太保,变成了提心吊胆的过街老鼠。
伸哪只脚出府,都要看黄历。可即便如此,还是挡不住他被抓的命运。
祖母刚开始,还嘹亮地哭上两嗓子:「我苦命的儿啊!」
到后来,也不哭了,偶尔还要指天骂地:「他怎么还没被打死!」
就这样,过了大半年。祖母的银票,花费殆尽。我也补齐了我娘的亏空。
4
我娘看着银票,捧着我面无表情的脸,笑得泪涌:「初初,你怎么这么可爱。」
还没有几息,我娘就吐血病危。
病榻上,她脸色灰白。却强撑着笑意,对我满心抱歉。
「初初,对不起。」
她不爱我,我知道。没关系,我也不爱她。
「你六岁便掌家,处理府里的污糟。是娘对不住你,忽略了你的感受。你才变得如此冷淡,甚至都没在长辈面前撒过娇。」
我想说,掌家是我愿意的,比起辛苦,我更想把命捏在自己手里。
何况,我并不爱撒娇,爱撒娇的人已经不在了。而今天,恰好是她的忌日。
窗外风雪呼号,年年传来的木鱼声,隔墙而来。她望着窗外,脸色柔和,嘴角却噙着一抹苦笑:「要是没遇到过他该多好。」
她眼里噙着过往,燃过希望。可终归释然成一抹笑,苍凉又绝望。
我娘终归是没熬过那晚的风雪。
嬷嬷泣不成声。
我终究还是多问了一句:「她为何不和离。」
嬷嬷擦了把眼泪,道:「姑娘求过和离的。就在宗将军回来的第二日。」
我沉默。
5
宗将军曾是宗家最出色的儿郎,却大逆不道地要聘商女做妇。
宗夫人气极,拧不过宗欷。哄他说先定亲,让他去边关三年,挣下军功,回来成婚。
我娘就是那个商女。宗家哄了宗欷,并没有上门交换庚帖。世代簪缨的国公府,怎么会娶一个商女为妻。
外祖父看宗欷去了西北,觉得攀附国公府无望,逼着我娘嫁进侯府。
我娘不同意,外祖母绝食,哭着求了我娘三天。
「苏家虽然没落,到底是个侯府。你嫁过去就是侯府夫人,我们多多陪上些嫁妆,你爹的生意会好做。你的几个你弟妹的婚事,也会跟着水涨船高。父母养了你这么多年,算娘求你。」
我娘痛哭了一夜。直到出嫁,眼都是肿的。
佛说:【一念放下,万般自在。】
可又有多少人,能放下心里的那抹痴念。
我娘没放下,宗欷也没有。
三年战事未平,他写了无数封信,请宗夫人转交给我娘,让她等等,再等等。
他一走六年,归来时,正值小妹办百日宴。
他路过,上门讨了碗喜酒。却碰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未婚妻。
他把身上最后一封信,亲手递来。信里有他的思念,有他的痴情。
那些字,字字凌迟着我娘的心。
当晚,我把妹妹抱在怀里,让她和离,告诉她不用顾虑,小妹我管。她震惊半晌后,我第一次,看到她露出笑颜。
可不到五日,宗家最出色的儿郎,放弃了四品神威将军的封赏,落发为僧。
宗夫人去庙里又哭又求,却没能换儿子一个回头。
6
一念成痴,转头却空。
雪一直下,墙外的木鱼声,也跟着敲了整整一夜。
我开门去见他,多年不见,他容貌依旧出众,在苍茫中,宛如神佛临世。
我心中第一次生出悲凉,年少时,果然不能遇到太出色的人。
风雪夜白,四目相对,一切皆明。
他垂首合掌,道了一句佛语。
我冷眼质问:「忘尘大师,既然放下了,又何必来叨扰。」
他无言。
小妹死后,他年年此夜,来超度小妹的亡灵。
我无情的眸子里全是讽刺:「不如先超度亡母。就在刚刚,她听着你的木鱼声,去了。」
不理会他眼中的惊恐,我一字一句:
「她看了信,就去找祖母跪求和离书。祖母骂她是抛家弃子的荡妇。骂她不念父母养育之恩,不配做人女,不配为人妻,也不配为人母。外祖母直接拿着鞭子抽她。想抽醒她的执迷不悟。
「可她犟,她握着你的心。跪了雪地里整整两天两夜,跪到昏厥。
「祖母见她一意孤行,和她谈妥了,舍了二十万两嫁妆,让她和离。她被打得浑身血淋淋,却把你的信,护得完好无损。她踉踉跄跄地去找你,可你呢?已经落发为僧。」
刚刚还清冷如玉的佛子,面如死灰,抖着眼眸,一口鲜血喷出,染红僧袍。
风雪中,他走得落寞又颓败。
战场上,他手起刀落,是冲锋陷阵,保家卫国的英雄。
可在尘世,他像个懦夫,在伦理纲常,和世人的口舌中,选择了逃避。
逃进空门,看似在惩罚自己,惩罚家族。却忘了,他给了一个女人希望,又狠狠地把这个希望,掷在地上,捻成齑粉。
一口血而已,怎么和一生的绝望相比。
7
肩头落下一件披风。带着宗逸的气息。
我抬头。
宗逸扶在我肩膀上,眼睛直直地望着我。
眼眸深处,没了平日里向我撒娇的甜腻,多了一抹忧郁。
「节哀。」
宗逸的声音轻柔,如他一般。这句话像是给我说,又像是给他小叔叔听。
我不知道什么是哀。
只是感到胸口闷得慌。
我还了宗逸的披风,锁了大门。
面对空荡荡的府邸,我也想像屋里的嬷嬷婢女一样,痛痛快快地哭一场。
可一滴泪也没落下。
8
除夕夜,我立在自家的小桥上。盯着池塘发呆。
下人们躲在暗处,怕我有个三长两短。
我蹲下,团了个雪团子,随手一丢。
一个小厮,从暗处蹦起来,抖落脖子里的雪。
我眼中难得有了一丝变化。
府里的人都说我变了,可我不觉得。
我还是原来的苏念初,只是无事可做,才努力找事做。
比如拔光了池塘里的鸭,扔给厨房,要求晚上吃烤鸭。
厨娘没敢下手,小厮不敢开口。慌张跑来的管家,看着光屁股鸭,浑身瑟瑟发抖。
晚饭确实吃了烤鸭,是管家专程跑去德斋楼,给我买回来的。
饭后,我爹去小桥上找到我,抱着一堆鸭毛,怒目金刚。
「你杀了我的鸭!」
我摇摇头。我只拔毛,刀还握在手里,没舔过血。
管家小心翼翼地,抱出个秃毛怪,给我爹。
我爹瞠目结舌,抖着手,没有接。
古有叶公好龙,今有我爹好鸭。
我盯着鸭子发呆,没毛的鸭,会不会淹死呢?我想知道。
于是,我从管家手里接过来,把秃毛怪扔下了湖,我爹惊吓过度,一个跟头,栽了下去。
鸭没死,我爹也没死。
没意思。
9
趁我爹昏迷的时间,我出了趟门。
他书房太满了,我拉着马车,给他清了清库存。
回府的路上,遇到了久候多时的柳月娘。
这个女人是我爹的外室,一个从樊楼里买回来的女人,曾经也是出身名门,只是后来家族获罪。
「初初,都长这么高了。姨娘给你做了点心,快尝尝。」
她当初登门,把我娘气到吐血,在床上养了三个月的胎。这么想着小妹天生体弱,还有她一份。
「我的名字,你不配提。」
柳月儿握着篮子的手,青筋泛起。
「不过是个死了娘的臭丫头。等我进了门,你给我等着瞧。」
柳月娘扭着腰走了。
她想进门。床上腰扭得勤,再加上我爹三口猫尿下肚。
很快,她就挺着肚子上门。
她说要风光大嫁,我爹看着她的肚子,什么都答应。
毕竟,没儿子,是他的心病。
管家找我要钱,我眼皮子没抬。想用我娘的嫁妆娶妻,吃屎去吧。
我不出钱,我爹气冲冲地闯进我房里,我一脚踩在凳子上,一手举刀,鸭头已经被我砍下来,血溅得到处都是。
我脸上带血,阴森森地抬头。
我爹什么也没说,摸着墙边,退出了屋子,一溜烟地跑到了祖母房中。一屋子的宝贝,被我爹连抢带夺地顺走一半。
祖母找上我爹,抡起巴掌就要打。柳月娘哭着挡在我爹前面,道:「打吧打吧,我肚里是苏家的种,打掉算了!」
祖母咬碎了牙,扇了自己一巴掌。
10
宗逸偶尔会邀我出门。他捏着桃花杯,狐狸眼微眯:「初初,你爹都再娶了,你什么时候嫁我呀。」
我吃了宗逸做的点心,满足得不想睁眼。
这货做得一手好点心,三五日不吃,馋虫就勾着,让我去找他要吃的。
我睁眼,他正满眼带笑,目光灼灼地看着我。
「猫儿醒了?」
我想了想宗逸的话,点头应了。
毕竟守着他,想吃什么,随时能要。
我爹大婚当日,我起了个大早,出了趟门。在柳月娘的胭脂里掺了些毒粉。又抓了条兰花蛇,塞进我爹婚床。
我娘当初怀的是龙凤胎,怀胎第七个月,我爹带了个女人进门。
都说樊楼里的女人,用命争宠。可我没想到,她想要我娘的命。
她买通婢女,在台阶上抹了桐油,我娘摔在台阶上,九死一生,生下两个孩子,却只活了一个。
祖母过来训斥她:「没用的东西,侯府的嫡子你都保不住,活了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!」
那天,我在窗外,听她哭得凄厉。
我把那个女人和婢女捆在柴房饿了五天。
我爹想要放人,我一鞭子甩在他脸上:「你多说一句,我就敲登闻鼓,告你串通小妾,谋杀发妻。」
我爹想打我,被祖母劝住,毕竟我真敢,他们却要脸。
我爹忿忿地甩袖:「这家我不管了!」
他一头扎进樊楼,醉生梦死了一个月。
五天后,我把人拖出来,饿得奄奄一息的人,果然没什么力气,我一人给了一脚,她们就跌进了灌满桐油的木桶里。木桶深大,正好能淹没人头。
从此以后,府里人见我,皆瑟瑟发抖。
11
柳月娘确实等到了她的风光大嫁,抹着被我下料的胭脂,被抬进了府。
暮色四合,我坐在我娘的屋顶上。抬头璀璨星尘,低头满府喜庆。
我爹醉醺醺地被送进洞房,一掀盖头,看见一张鬼脸。
啊!
鬼脸一照镜子。
啊!
兰花蛇一口咬在我爹腿上。
啊!
鬼脸一见兰花蛇。
啊!
多么美妙的新婚夜。在一片「啊」声中,此起彼伏。
柳月娘挺着孕肚。被我爹捧上了天。
毕竟三四十岁的人了,还没儿子。他觉得丢脸。
可是他怎么就没想过,为什么我娘小产后,他没了顾忌,准备放开了生,可那么多小妾外室,怎么就没人怀上孩子呢?
我摇摇头,欢天喜地的乌龟,不常见。
柳月娘摸着小腹,天天在我爹耳边灌迷魂汤。
「老爷,初初那个孩子,我是实在喜欢。就是做皇妃也是配的。本想给她说个名门大户。可大户的后宅,都腌臜得很。初初性格直,不知变通,又不善言辞,嫁过去铁定吃亏。不如嫁个本分的小门户。到时候我们高,他们低。怎么也亏待不了初初。
「老爷,我有个侄子,貌虽丑了些,但是架不住人好,我看就很适合初初。只要我们多多陪上些嫁妆。一准好过一辈子。」
我坐在我爹屋顶,听他们说小话。
柳月娘的侄子我见过。即使我不以貌取人,还是吐了三回。
一头麻麻赖赖的疮,满脸溃烂,少只眼,歪着嘴,还瘸了一条腿。
我爹有点为难:「初初,恐怕不应。」
「老爷放心。妾身有办法。」她一句话拐了八个弯。
12
后面的内容不适合听,我趁着月色去了京兆尹府。
宗逸在京城是个异类。十四岁三元及第。据说上门求亲的人,踏烂了宗家门槛。
可宗逸骄横得一概不应。
二十多的人了,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。
宗夫人急了,日日给他床上塞了人。
宗逸冷着脸,把人拎到宗夫人面前:「祖母真疼我,就去南风馆赎个小倌回来。」
宗老夫人一跟头,翻在地上。哭天抢地,也没换回宗逸的回头。
宗逸见我来,就把我抱进怀里,撒娇地蹭了蹭我肩头。
「初初,我心疼。你给我揉揉。」
我扯了扯嘴角。这厮每次见我都有病。还不能问,问就是想我想的。我说厌恶男人朝三暮四,他就败坏自己名声,说不喜欢女人,从此桃花绝迹。
我说我目前不想嫁,他就说他等,一等就是五年。
我说缺银子,没嫁妆,他就把我爹抓起来,给我变现。
「我也有些想你。」我盯着他的眼睛,说得认真。
他的狐狸眼,突然睁大。两只手抱着我,原地转了几个圈。
「我就知道,我会等到的。」
宗逸狠狠地吻了我的唇。之后连蹦带跳,像个孩子,得到了渴慕已久的糖果。
谁出来看看,都会傻掉。他们英明神武,从容淡定的京兆尹,被鬼附了身。
13
柳月娘挺着肚子,带着丫头,端来一碗甜羹。
「初初,这是用桂花糯米做的,加了蜜糖,是母亲专门做给你吃的。」
柳月娘笑得像个鬼。正好我爹来找我要钱。
「看你母亲对你多好,油盐不进的东西。」我爹说得激动,擦了擦汗,想走,又想起来还没跟我要到银子,一时语塞,「初初,月娘一番心意,你吃了吧!」
吃了好给他银子。
「不吃。有毒。」我冷着脸,像在赌气。
柳月娘僵了脸,额头冒汗,尬笑着:「初初说什么呢,怎么会有毒呢?」
我抬眸看她,道:「你吃。」
我爹怒了:「冷心冷肺的东西,老子让你看看有没有毒!」说着端起碗,三两口下肚。
「老爷!」柳月娘大喊一声,闭了嘴。
我爹再傻,也看出了不对。
抖着手,指着柳月娘:「贱人!你做了什么!」
柳月娘支支吾吾:「妾身,妾身也是为了初初好啊!」
我爹吓得又扣嗓子,又要请大夫。
柳月娘嫌丢人,拖着我爹往主院走。
别以为我不知道,柳月娘想给我下脏药,让她那个恶心侄子乘虚而入。坏我名声,逼我下嫁,抢走我手里的纹银。
只是可惜了,中招的是我爹。
柳月娘身怀六甲,不想我爹去别处,让人押着自己的丫鬟,塞进了我爹的屋。
14
宗家族长带着京兆尹的文书,和一队捕快上门时,我爹吓了半死。
「我最近可是门都没出啊。」
宗家族长笑得和善,大掌拍在我爹肩上:「我们是替宗逸来的。」
我爹直接跪下:「青天大老爷啊,真不能怪我啊!都是柳月娘那个女人想害初初,要是我的主意,我怎么会吃了那碗加料的甜羹呢?」
陪同宗家族长来的,还有京兆尹的捕快和书记。
好家伙,替上司提个亲,也能捞上业绩,这种好事,他们想天天有。
可是这业绩,他们不敢乱拿,示意了上峰,抓了柳月娘和赖皮头下狱。
「你去见宗逸,让他放了你月娘。」我爹厉声令下,「她肚子里可怀着你弟弟,你不能不救!」
我停了笔,道:「宗逸铁面无私,你又不是没见识过。我和宗逸不熟,求我,不如拿钱保释。」
我爹环顾了一眼我清贫的屋子,去了祖母院子。
祖母院子里一顿鸡飞狗跳,还是被我爹抢走了前朝玉马。
柳月娘回来后,抽抽搭搭地找我赔礼。碰上了来找我的宗夫人。自觉没脸,连逃带避地回了自己的院子,
宗夫人深吸一口气,道:「你这样的出身,我是看不上我的,可宗逸总要有个女人遮掩。你进府后,要恪守本分,敢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,别怪我不客气。」
我没说话,拿起墙上挂着的宰鸭刀,把人赶了出去。宗逸父母早亡,宗夫人当家。
成婚第一日。宗夫人想给我立规矩,我让人传话给她,教训儿媳是婆母的事,劝她别狗拿耗子,多管闲事。
宗逸笑着,在我身上使坏。
「我就知道,我的猫儿,只吃甜,不吃亏。」
15
我让人状告柳月娘私放印子钱,还找到柳月娘身边的丫鬟,找到奸夫,写了证词。
柳月娘病急乱投医,找到桓王求助。我爹恰好经过,抓了柳月娘的奸。
他酒疯发作,失手杀了桓王。
监牢里,我?着篮子去看他。
柳月娘正隔着牢门,哭得凄惨:「老爷,我找桓王。是为了求他放过苏府。奴家没想到,他会逼迫奴家啊!」
柳月娘又哭又磕头。
我拍了拍手,示意他们,这边还有个观众。
我爹看到我,像看到活命的稻草,道:「你救救我。初初,你去找宗逸,让宗逸救我,我是你爹,我可是你爹啊!」
我不慌不忙,把篮子放下,道:「那又怎样呢?」
他有些发狂。
「我死了,你弟弟怎么办。他还那么小,不能没有爹。」
我掀开篮子,篮子里是些孩童玩儿的小玩意儿。
「你还记得这些东西吗?」我拿起拨浪鼓,敲了几下。
「这都是小妹生前最喜欢的东西。爹这些年,梦到过小妹吗?」我依旧面无表情,声音极轻。
我爹吓得瞪大了眼,踉跄着后退了几步。
「死都死了,说她干什么!」
我从篮子里,一样一样地往外掏。那些东西,承载着很多回忆。
我例行公事般,一件件地说给我爹听。
她那么乖巧,那么爱撒娇,那么爱笑。可惜啊,却被我爹酒后发疯,活活溺死了。
只因为他们信了道士的预判:「二女儿的命,挡了侯府嫡子的运。」
祖母厌恶地看了眼妹妹小小的尸身。
「弄死就弄死吧,何必自己动手。平白为了她,脏了自己。」
我爹擦了擦手,不满道:「要不是你贪苏家二十万两的嫁妆,我也不会娶那个无趣的女人,不仅生不出儿子,在床上就跟条死鱼一样,我都懒得下口。」
祖母皱着眉头:「尽说些混账话,没有那二十万两嫁妆,你如何有钱进出花楼。如今挡我孙子运势的孽障没了,你也该安心了。」
他们想要嫡子,不想破了世家侯门「正妻无嫡子,妾室不得有孕」的规矩。
可他们不该为了脸,要了小妹的命。
我眼眸阴暗,道:「你为了一句话,杀了自己女儿,猪狗不如的东西,怎么配生孩子!你觉得这么多年,为什么没有一个孩子出生。是报应?有没有一种可能,是你被下了绝子药。根本不能生」
「放肆!」
祖母冲过来,要扇我巴掌,却被宗逸挡下。
「你们这是干什么?看我媳妇小,就要欺负她吗?」
宗逸提起篮子,挽上我的手,气汹汹地走出两步,又回头塞给祖母一张证词:「这是柳月娘侍女的证词,她说苏家小公子,是她在锣鼓巷里,和桓王厮混怀上的。桓王说,自己府上孩子太多,不想要了,只当便宜苏家。」
他挽着我的手,继续往外走。不管身后扭打成什么样子,骂得有多难听。
柳月娘的侍女,在锣鼓巷,有门娃娃亲,两人情投意合,本想半年后,放出府,就和意中人成亲。
可那日,她被强行关进了主屋,被我爹毁了清白。
祖母发了疯,她没想到,为了这么个贱货,儿子没了,孙子也没了。
柳月娘腿脚快,跑出了大牢,回府收拾东西,准备抱上孩子跑路。却被追来的祖母拦住,两人扭打在一起,双双从小桥上摔下去。
柳月娘犯通奸罪,被判流放千里,祖母气血攻心,又受了风寒,中风在床。
我去看了她,告诉她,我爹判了秋后问斩。
这下好了,断子绝孙。
16
我回到宗府,宗夫人见我抱着个孩子,脸上浮起不满。
「你想干什么?野种我们宗家可不要。」
我懒得理她,抱着孩子去了相国寺。
再见宗欷,他更加清瘦,我把孩子放下。
「给你个孩子养。忙点,日子好熬。」
临走前,我不忘嘱咐他:「活得久点,怎么着,也得等我娘投胎后,你再下地府。」
宗夫人等在门口,问我去了何处,我直言:「相国寺,给忘尘大师送个孩子,供他打发时间。」
宗夫人闭了嘴,没了盛气凌人的姿态,像个倭瓜,蔫在地上。
我爹问斩那日,我去小妹的坟上坐了良久。
「昨夜我又梦到你了,你吵着找我要糖糕。我找了一整晚,也没找到。所以今日就给你送来了。十几种呢,你都尝尝。还想什么了,就去我梦里要。」
宗逸站在远处,等着我,直到我起身,走到他身边。
他弯着唇:「小妹可喜欢姐夫做的糖糕?」
我盯着他的眸子,点了点头。
「喜欢的。」
宗逸把我抱上了马车,一路上像只狗似的,一刻也不消停。我累极,下车都是他抱着进的府。
下午醒来,宗夫人找我问话:「宗逸可与你同房?」
我累得不想话说,淡淡地回了句:「没。」
她怒了:「你怎么这么不长心。你是宗妇,只有生下嫡子,才能在宗家站稳脚跟。」
「不然呢?」
「不然?」宗夫人瞪我,「不然以后的小妾通房,会逼死你这个主母。」
隔日,我从南风馆,赎回来两个唇红齿白的小倌。
宗夫人捂着心口,道:「你这是何意?」
「往夫君往屋里添人啊。与其让夫君寻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,将来把我逼死,不如找几个老实好拿捏的。我这个做主母的,也能做得稳当。如风,如月,两个『妹妹』,快给祖母请安。」
宗逸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,扶在我腰上,狐狸眼中带着促狭。
「夫人真是善解人意,今晚不如与我同乐?」
我白了他一眼,今日腰酸得厉害,你乐就好,何须喊上我。
刚要反驳,看他眼中带着浓浓的戏谑。
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。
「得到消息,还不赶紧跑着去京兆尹赎人。难道想害死我儿不成!果然丫头片子都长着外心。养着没有一点用。
「宗越」「扑通!」宗夫人一口气没上来,一个跟头,软在地上。
夜里,被我赶出去的宗逸,又爬了回来。
「初初,我心里只有你,真的,不信你摸摸。」
明明让我摸他的心,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。
一会儿我就软在他的指尖下。
自从如风、如月进门,宗夫人就再没有掺和过我们的事。甚至直接回了老家,去宗祠告罪。
直到宗逸申请外放,我大着肚子,跟着宗逸回了趟祖籍。还带着唇红齿白的如风、如月。
宗夫人炸了:「你!这!你们!」
我淡淡地瞥了眼宗逸:「给他下药有的。」
宗逸无奈地摇了摇头,满脸悔意。
宗夫人抚掌大笑:「天无绝人之路,初初,你可是宗家的恩人!」
我不悲不喜:「可不一定是儿子。」
「什么都行的!只有个后!将来招婿也是可以的啊!」
年关的风雪夜,我生下一个女儿,女儿的耳后和妹妹一样,有颗小痣。
越长大,越爱撒娇。就像小妹一样,在那个无爱的侯府,把我视为完完全全的依靠。
宗逸肩上坐着女儿,身后跟着我。走过闹市,越过山水,直到白头。
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