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半的月亮像泡在浑水里,老槐树底下飘着没烧尽的纸钱灰。张老汉拎着半壶二锅头,踉跄着往家蹭,布鞋尖踢起两粒石子儿,"骨碌碌"滚进青条石缝里。胡同口王寡妇家的黄狗突然炸毛,冲着他"汪汪"直吠,惊得他酒醒三分。
"大晚上的嚎什么丧?"张老汉眯着醉眼嘟囔,手扶砖墙站稳当。墙头探出半枝野蔷薇,让他想起去年清明儿媳妇插的柳条子。说起这新过门的儿媳春桃,十里八村都夸她柳叶弯眉杏子眼,可打从上月开始,这闺女就总躲着人,半夜三更在灶披间捣鼓些香灰符纸。
转过街角就是自家门楼,两盏红灯笼在夜风里晃悠。张老汉刚要摸门闩,忽听得院里传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:"子时三刻,槐树底下……"他贴着门缝往院里瞅,月光正照着儿媳鬓角的冷汗。
"春桃啊,你爹留下的《奇门遁甲》真能看破天机?"对门刘秀才的儿子刘二突然开口,手里攥着个油纸包,"这玩意儿要是让巡检司的人瞧见……"
春桃把铜盆"哐当"往石桌上一墩:"少废话!当年我爹在宣武门设坛,九道雷火劈不散阴兵,靠的就是这本……"她话音未落,东厢房突然传来婴儿夜啼,吓得刘二差点打翻朱砂砚。
张老汉的酒彻底醒了。他认得刘二这后生,白日里在棋盘街摆字画摊,生得白净,可此刻月光照在他侧脸上,竟泛着层青灰。更诡异的是春桃,她平日走路裙摆都不带风的,此刻却将桃木剑舞得虎虎生风,剑尖挑起的符纸"噗"地粘在院门上方。
"您大难临头了。"刘二突然转身对着门外说道。张老汉心头一紧,后脖颈汗毛倒竖——这后生绝对没看见自己,那话分明是对着空气说的!
晨鸡三唱时,张老汉在八仙椅上睁眼。春桃端着绿豆汤进来,襟口别着新鲜石榴花:"爹,您昨儿醉得跟泥猴似的,我扶您回房都不省人事。"她说话时眼皮子跳得厉害,张老汉盯着她耳垂新打的银铃铛,突然想起刘二袖口沾着的黄符灰。
"胡同口王寡妇昨儿晌午又哭丧了。"春桃擦着桌子突然没头没脑来一句。张老汉心头"咯噔"一下,王寡妇男人去年在八大胡同吃花酒,让人从二楼扔下来摔断了腿,这事全胡同都避着不谈。
"您猜怎么着?"春桃压低声音,"她昨夜在槐树底下烧纸钱,说看见刘二了。"张老汉手里的烟袋锅"当啷"掉在地上——刘二二十年前就上吊死了,这事还是他帮忙料理的后事!
晌午时分,胡同里传来拨浪鼓声。货郎老孙头挑着担子,皮箱上插着褪色的布老虎。张老汉把他拽进院:"老哥,你见多识广,可听说过借尸还魂的勾当?"老孙头"嗤"地笑出鼻涕泡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:"昨儿在崇文门遇见个游方道士,非塞给我这个。"
纸包里躺着半截黑驴蹄子,切口处用朱砂画着符。张老汉瞳孔猛地收缩——这符号,和春桃昨夜画的如出一辙!
"那道士说,最近城里来了脏东西。"老孙头神秘兮兮凑近,"专找八字轻的年轻后生借运,头前棋盘街李掌柜家的小子,好端端就疯了,见人就喊'槐树底下有眼睛'。"
二更梆子响时,春桃又在灶披间摆弄香案。张老汉假装起夜,隔着窗纸看见她咬破指尖,血珠子滴在黄表纸上,符纸无风自动,竟飘向堂屋供桌上的祖宗牌位。牌位突然"咔嗒"裂开细纹,露出里面夹着的半张人皮!
"轰隆"一声炸雷,春桃猛地回头。张老汉闪身躲进柴垛,却踩着了什么东西——刘二白日里掉落的油纸包,里面露出半截枯黄的婴儿胎发,用红线捆着,系着块青布条,上书"七月十五子时生人"。
三更天的梆子声漏进柴垛缝,张老汉攥着那缕胎发,手心沁出冷汗。月光把春桃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只见她突然抄起桃木剑,剑尖直指供桌:"孽障!敢在太岁头上动土!"
供桌下的青砖突然裂开,钻出只青面獠牙的婴灵。这孽障通体泛着磷火,爪子正抓着刘二昨夜掉落的油纸包。春桃咬破舌尖喷出血雾,符纸"哗啦"自燃起来,婴灵发出刺耳的尖啸,却在触及火焰时如冰雪消融。
"爹!"春桃突然转身,鬓角银铃无风自动,"您既都听见了,就甭躲着了。"张老汉踉跄着从柴垛后头出来,看见供桌上祖宗牌位裂开的缝隙里,赫然嵌着半张人皮面具。
春桃"扑通"跪下:"女儿不孝,瞒着您修炼家传《奇门遁甲》。上月十五,刘二托梦说……"她话未说完,胡同口突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——更夫李瘸子扯着嗓子喊:"走水啦!棋盘街刘秀才家着火啦!"
张老汉跟着人流跑到棋盘街,只见刘二家宅院火光冲天,黑烟里混着腥臭味。春桃突然扯住他衣袖:"爹快看!"火场中央,刘二白净的脸在火舌中忽隐忽现,怀里抱着个襁褓,周身竟绕着淡金色光晕。
"那孩子七月十五子时出生,八字纯阴。"春桃从怀里掏出老孙头给的黑驴蹄子,"刘二当年为保他,跟城隍爷签了生死契。如今契满,阴司要来索命……"
说话间,火场里传来婴儿啼哭。春桃把黑驴蹄子塞进张老汉手里:"您往西城墙根去,那里有座弃婴塔,塔底下埋着……"她话音未落,刘二突然抱着襁褓冲出火场,身后追着团黑雾,雾中浮着七张扭曲的人脸。
张老汉撒腿就往西城墙跑,黑驴蹄子撞在胸口咚咚响。弃婴塔在月光下泛着青白,塔基处的青砖刻着《往生咒》,只是最后一行经文被磨得模糊。春桃说的"埋着"什么?他抄起墙根的破锄头,发疯般刨起砖缝里的泥土。
突然,锄头"当啷"撞上个硬物。张老汉扒开腐土,露出半截青铜剑柄,剑身锈迹斑斑,却泛着幽幽蓝光。剑格上刻着"斩妖"二字,正是当年春桃爹降妖时用的七星剑!
与此同时,春桃在火场摆开八卦阵。她咬破手指在地面画符,朱砂混着汗水,符咒竟泛起金光。刘二怀中的婴儿突然睁大双眼,瞳仁竟是纯金色。黑雾中的七张人脸发出凄厉惨叫,最中间那张脸——分明是刘二已故母亲的面容!
"孩儿啊!"刘二娘的人脸突然转向春桃,"当年我偷换生死簿,把七月半的鬼胎换成亲儿。如今阴司要血洗棋盘街,你……"
春桃甩出五帝钱,铜钱在空中组成北斗七星:"婶子放心,我爹找到七星剑了!"她话音未落,张老汉举着宝剑冲进来,剑尖挑起半张人皮面具——正是刘二娘当年上吊时戴的!
黑雾中的七张人脸突然合成一张巨口,将刘二和婴儿吞了进去。春桃抄起桃木剑刺向巨口,却被弹飞。张老汉的七星剑突然发出龙吟,剑光如银河倾泻,斩开黑雾露出真相——巨口之中,刘二正将婴儿递给个穿官袍的虚影,那婴儿额头竟有朱砂胎记!
"城隍爷显灵了!"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。春桃突然明白过来,抓起老孙头给的符纸贴在剑上:"爹!刺它命门!"张老汉剑锋一转,挑开巨口咽喉处的胎记,黑雾轰然散开,露出个浑身青紫的鬼婴。
晨光熹微时,刘二抱着真正的婴儿跪在焦土上。春桃擦去额角血迹:"你娘用二十年阳寿换你活命,自己却成了守墓人。昨夜她故意引阴司注意,好让我们救这被调包的鬼胎……"
张老汉抚摸着七星剑:"当年你爹降妖,说这剑要沾至亲血才能开封。"他割破手掌按在剑格上,锈迹纷纷脱落,露出七个星孔。春桃将刘二娘的人皮面具嵌入孔中,剑身突然迸发七彩光芒。
七日后,棋盘街重建家园。刘二抱着婴儿给春桃磕头,婴儿啼哭时露出牙龈上的朱砂点。张老汉蹲在胡同口抽旱烟,看见王寡妇在槐树底下烧纸,这次纸灰却绕着老槐树打了三个旋儿,化作金蝶飞走。
"善恶如阴阳,转圜在人心。"春桃把《奇门遁甲》塞进灶膛,"爹,刘二娘说,那鬼胎投生时克死了七个阴差,如今被城隍爷收作门童。您看这火……"
火光中,人皮面具化作灰烬,露出背面写的八个字: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。张老汉突然懂了——春桃爹当年降妖,何尝不是用半生修为换了十里八乡的平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