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定门外三里屯的破土地庙里,李二牛正蹲在门槛上啃硬窝头。这后生膀大腰圆,偏生得一副苦瓜脸,三十大几了还没尝过荤腥。庙外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,他抓起粗瓷碗往嘴里灌凉水,忽听得木栅栏"吱呀"响。
"李二牛!出来接喜!"
王媒婆挎着红布包袱闯进来,绿头巾上的金坠子晃得人眼晕。这老鸨子似的媒婆子,平日见着李二牛都绕着走,今儿倒像吞了蜜蜂屎——甜得发腻。
"您……您没找错门吧?"李二牛手指头戳着自己鼻尖,"就我这要饭花子样,谁家姑娘肯往火坑里跳?"
"呸!狗嘴里吐不出象牙!"王媒婆甩着帕子直跺脚,"城东柳秀才家的大小姐,知书达理模样俏,非要嫁你个夯货!"说着从包袱里抖出红绸袄,"人家还倒贴嫁妆,明儿就过门!"
李二牛被太阳晒得发黑的脸上泛了白,去年冬天他倒是救过只白,难不成果真应了狐仙报恩的戏文?可柳秀才是什么人物?前科探花郎,祖上传下来的青玉案头还摆着圣贤书,怎会把闺女嫁给泥腿子?
柳家大院张灯结彩,朱漆门环却蒙着白幡。李二牛骑着借来的瘦驴,怀里揣着三枚铜钱当聘礼,后头跟着吹唢呐的瞎老汉。街坊们指指点点的声音扎耳朵:"这书香门第怕是撞了邪!"
喜房里红烛爆了个灯花。新娘子盖头下露出半截绣鞋,金线滚的并蒂莲在烛光里闪动。李二牛粗手笨脚揭了盖头,烛光"噗"地一暗。
新娘子柳月娥生得柳叶眉杏核眼,可那眼神直勾勾的像庙里泥胎。李二牛喉头滚了滚,忽然瞥见梳妆台上摆着本《列女传》,书页间夹着半截黄符,墨迹未干。
"娘子……"他刚开口,窗外突然传来夜猫子笑,惊得驴子长嚎。柳月娥猛地抓住他手腕,指甲暴长三寸:"你可见过白毛?"
这夜李二牛没敢合眼。柳月娥僵直地躺在拔步床上,月光从窗棂斜切进来,照见她脖颈后头有块铜钱大的青斑。后半夜梆子响过三遍,李二牛听见院墙外有爪子挠砖的声音,开门却见个白影"嗖"地窜上房梁。
"王媒婆!"天不亮李二牛就踹开媒婆家门,"这媳妇怕不是……"
"嗐!实话同你说罢!"王媒婆灌了口烧刀子,压低嗓子:"柳秀才家得罪了黄大仙,月娥小姐中邪半年有余。柳老爷请了白云观的道士,非说要用纯阳之人的阳气镇邪。满京城寻摸,可不就你小子……"
李二牛想起去年救的那只白狐,后腿夹着支铁夹子。他拿祖传的治跌打膏药给敷上,还分了大半个窝头。当时那前爪作揖,眼里竟淌出泪来。
"纯阳之人?"他摸着后脖颈发凉,"可我咋觉着……"
"觉着啥?"王媒婆突然变了脸色,门外传来柳秀才温吞的声音:"贤婿起身了么?"
柳秀才摇着折扇踱进来,月白长衫纤尘不染。这读书人眉眼像极了庙里的菩萨像,可李二牛分明嗅到股子檀香味里掺着腥气。
"贤婿莫怕。"柳秀才从袖中滑出锭银子,"小女顽疾缠身,多劳你费心。若得康复,柳某另有重谢。"
李二牛盯着银子上的牙印,分明是野兽啃噬的痕迹。他刚要开口,柳月娥突然出现在门边,素白中衣上沾着几根火狐毛。
"官人……"她嗓音像浸了蜜的刀尖,"该喝合卺酒了。"
这夜李二牛宿在柴房。三更梆子响时,他听见正房传来柳秀才的吟诵声:"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……"混着柳月娥尖利的笑声,像极了戏文里妲己惑纣王的调调。
他摸到灶台后头,去年救的留下的爪印还刻在青砖上。月光下,那爪印突然渗出殷红,竟是新鲜血迹。李二牛抄起柴刀,顺着血滴追到西厢房,撞见柳秀才蹲在院子当中,正往石臼里捣什么物件。
"岳父大人这是……"
"熬药。"柳秀才头也不抬,"小女体弱,需用百年老参吊着。"
李二牛瞥见石臼里半截毛茸茸的尾巴,黄白相间,分明是的。他后退半步,踩着了什么东西。低头看时,差点把魂吓飞了——地上躺着七八张皮,最上头那张白皮,额间还留着道寸长的疤。
"贤婿莫惊。"柳秀才掸了掸长衫,"这些野物成精,需得剥皮抽筋才能永绝后患。"他忽然凑近,折扇挑起李二牛下巴,"你说……若将它们的皮肉熬成灯油,可照得见人心里的鬼?"
李二牛浑身汗毛倒竖,想起成亲那日柳月娥脖颈后的青斑。那分明是被剥皮后留下的烙印!他刚要转身,后颈突然挨了闷棍。黑暗中,柳月娥的笑声裹着檀香味扑来:"好个纯阳之身,正好给奴家补元气……"
柴火垛里的蟋蟀突然噤了声。李二牛后颈吃痛,眼前金星乱窜,恍惚见着柳月娥素白中衣化作火狐毛,十指暴长利爪。他刚要摸腰间的柴刀,后槽牙却被塞进团腥臭的布。
"好个纯阳之身。"柳月娥嗓音忽男忽女,尖笑震得房梁落灰,"爹,剥了他给孩儿补魂罢!"
西厢房木门"吱呀"洞开,柳秀才长衫下摆洇着暗红,手里提着把银亮剥皮刀。月光淌在刀刃上,竟凝成血珠子滴滴答答往下坠。李二牛想起村东头王屠户宰猪时,接血盆就是这么个响动。
"且慢!"
墙头突然传来清脆哨音。众人抬头,但见瓦檐上蹲着只白,额间金线疤在月光里泛着弱光。这畜牲竟有九条尾巴,最末一尾却残缺不全,像让野狼啃过似的。
"白……白大仙?"柳秀才的折扇"啪"地掉在地上,"您不是在五台山修行?"
前爪搭胸作揖,口吐人言:"柳书生,百年前你救过小狐,今日特来还恩。"说着张口吐出颗鸽卵大的夜明珠,"此物可续你三年阳寿,速速收手罢!"
柳秀才却突然狞笑起来,面皮皱成橘皮:"续命?老,我要的是长生!"他抖开长衫,露出贴满黄符的胸膛,"只要吞了纯阳之人的心肝,再拿火狐尾作引……"
李二牛听得浑身冰凉。去年救的白狐,分明额间就有金线疤。原来这畜牲为报恩,竟在他家柴房守了整年。此刻眼中含泪,九条尾巴无风自动,像团裹住猎物的白雾。
"官人!"柳月娥突然扑向李二牛,"快杀这孽障!"她脖颈后的青斑突然裂开,钻出千百根火狐毛。李二牛这才看清,那哪是青斑,分明是剥皮留下的创口!
柴刀劈空的刹那,白狐突然人立而起。月光大盛,照得满院如白昼。李二牛看见柳月娥的影子在砖地上扭曲,竟化作黄鼠狼的模样。而柳秀才背后,赫然飘着个穿红嫁衣的女鬼,头发足有三尺长。
"尔等好大胆!"额间金疤迸出金光,"柳书生,你强娶阴亲害人性命,又用邪术拘禁生魂。王媒婆,你助纣为虐……"
"住口!"王媒婆突然扯下绿头巾,露出满脸黄毛,"老娘修成人形容易么?偏要坏我好事!"她嘴里突然吐出颗内丹,黑气裹着向白狐袭去。
李二牛抄起石臼里的皮,兜头盖住王媒婆。腥风过处,但听惨叫震天。白狐趁机咬住柳秀才手腕,银刀当啷坠地。李二牛趁机抢刀,却见刀锋映出自己面孔——额间不知何时多了道金线疤。
"纯阳血!"柳秀才突然狂笑,"剥了你的皮,我就能……"
话音未落,白狐突然张口咬住李二牛肩头。血光迸溅中,但听金石相击之声,柳秀才周身黄符无火自燃。火光照出他皮下密密麻麻的爪印,竟是让邪术反噬了。
"官人莫怕。"白狐化作白衣女子,眉眼像极了柳月娥,"奴家本是五台山灵狐,百年前欠柳书生救命之恩。谁料他心生贪念,为求长生竟与黄大仙勾结,强娶生魂炼邪丹。"
她轻抚李二牛肩头伤口,金光流过竟愈合如初:"那日你救我性命,早该遭了天谴。奴家盗了观世音净瓶中的杨枝甘露,才压下你体内阴煞之气。"
柳月娥的魂魄突然从火狐毛中飘出,七窍流血跪倒在地:"求白姐姐超度……"原来这姑娘半年前就被柳秀才害死,尸体埋在石榴树下。火狐毛是她最后一缕执念,附在黄鼠狼精身上作祟。
鸡鸣三声,东方既白。柳秀才在火中挣扎,王媒婆的内丹被皮吸尽修为。白狐女子转身向李二牛作揖:"奴家需带月娥魂魄回山修行。官人切记,日后若见着额有金疤的……"
"定当拼死相护!"李二牛突然福至心灵,"就像去年救的那只白狐。"
女子嫣然一笑,化作白光冲天而起。待李二牛再睁眼,但见满院焦土,唯有石榴树下长出朵并蒂莲,花瓣上凝着血珠子,像极了柳月娥的嫁衣。
二十年后,永定门外多了座狐仙庙。往来香客都说,那泥塑的狐仙娘娘眉眼像极了柳月娥。李二牛成了守庙人,膝下养着个眉心金疤的男孩。每逢中元夜,他总要摸出那半截黄符,给儿子讲当年救狐的故事。
"善恶有报是天理。"他敲着铜磬念叨,"可天理里头的情义,比报应更金贵。"窗外月光照在供桌上,并蒂莲开得正好,花瓣上的露珠像是要说话的眼睛。
说书人醒木一拍:"列位看官,这故事传了三代人。要我说啊,那金疤娃娃许是白狐转世,守着李二牛还恩呢!"茶楼角落,白衣书生轻抚腰间银刀,刀鞘上"柳"字早被磨得发亮。他望着窗外狐仙庙方向,突然将茶碗扣在《列女传》上,书里夹着张泛黄婚书,女方名字赫然是"月娥"。
"善恶有报?"他喃喃自语,"倒不如说,情义二字,终究比天理更大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