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慕容君
灵堂之中,那白幡竟无风自动,七七四十九盏莲花灯同时蹿出幽蓝的火焰。
突然,柳叶儿于棺木中坐起之时,舌尖仍残留着鹤顶红的苦腥味儿,腕间被嫡姐用金簪划破的伤口正渗着紫黑的血珠。
“诈、诈尸啦!”守灵的老仆一脚踢翻了火盆,铜盆里尚未烧尽的符纸飘落在她的裙裾。
柳叶儿垂首望着自己青白的指尖,昨夜被王氏用滚水烫出的燎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那些溃烂流脓的疮口之下,新生的肌肤竟比往昔还要莹润似玉。
院外传来纷杂的脚步声,十二道镇魂锁链哐当作响。
她记得这种声音——七日前嫡母便是用这玄铁链将她锁在柴房,任那些溃烂的皮肉粘连在生锈的铁环之上。
“父亲说三姑娘怨气太重。”嫡姐当时捧着个手炉站在雪地里,绣着金线的裙角扫过她溃烂的脚背,“得用苗疆的噬心蛊镇着才好下葬。”
柳叶儿轻抚上心口,那里本应埋着蛊虫钻出的血洞,此刻却传来诡异的搏动。
廊下传来嫡母尖锐的呵斥:“快把黑狗血泼进去!”柳叶儿本能地抬手遮挡,飞溅的血珠却在触及皮肤的瞬间化作青烟,灵堂里顿时弥漫起腐肉烧焦的气味。
“原来我的血……比黑狗血更毒。”柳叶儿望着掌心蜿蜒的紫纹,轻轻一笑,腕间血珠滴落在棺木上,上等的金丝楠竟滋滋地冒出毒烟。
她终于明白为何咽气前嫡姐要剜去她的眼睛——那双能够窥见人心底最阴暗秘密的眸子,此刻正在新生的躯体里灼灼发亮。
朱红的大门轰然洞开,十八名持桃木剑的道士结阵而入。柳叶儿赤着足踏过满地的符纸,发间的白玉簪突然迸裂,三千青丝犹如毒蛇般狂舞。
她望着铜镜中完好如初的容颜,忽然想起及笄那夜嫡母端来的杏仁酪——原来从那时起,她饮下的每一盏茶都淬着南疆的秘药。
“三姑娘,该上路了。”为首的道士掷出青铜铃,却在触及她眉心的刹那碎成齑粉。
柳叶儿伸手接住一片碎铃,殷红的唇瓣擦过锋利的铜片:“道长可知,被至亲毒杀之人若是还魂……”
柳叶儿指尖轻弹,碎铃穿透道士的咽喉,钉在了朱漆的梁柱上,“是要索命的。”
灵堂的铜铃还在梁上震颤,柳叶儿踩着满地的血泊走向西院。
月光透过紫藤花架投下斑驳的暗影,那些本应凋零的枯藤突然簌簌抖动起来,暗红的汁液顺着斑驳的墙皮蜿蜒而下,在青砖上汇成了细小的溪流。
“这是……”柳叶儿蹲下身来触碰那黏稠的液体,指尖传来一阵刺痛。
新愈合的掌心裂开细纹,紫黑的血液与藤蔓汁液交融的瞬间,漫天的紫藤突然绽放出妖异的蓝光。
记忆犹如毒针,刺入太阳穴。
七岁的雨夜里,柳叶儿曾见王姨娘跪在这片花架下埋下陶罐。
嫡母带人闯进来时,姨娘把沾着泥土的食指按在她唇间:“叶儿乖,把紫藤花的味道记清楚。”
后来姨娘被拖去水牢那夜,紫藤花架开得格外艳丽,每一片花瓣都滴着猩红的露水。
“原来是用人血养蛊。”柳叶儿扯断一截藤蔓,断口处喷出的血雾在半空凝成蝴蝶的形状。
那些血蝶扑簌簌落在她肩头,化作细密的符文渗入肌肤。心口突然灼痛难忍,青铜鬼面图腾在锁骨下方若隐若现。
东厢房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。
“夫人当心!”丫鬟的尖叫划破夜色。柳叶儿捻着沾血的紫藤花瓣,轻轻一笑,抬脚碾碎从地砖缝隙钻出的蛊虫。
这些以怨气为食的小东西正疯狂涌向东暖阁——那里供着将军夫人最珍视的送子观音。
雕花的窗棂内烛火摇曳,将军夫人攥着紫玉髓吊坠缩在床角。
鎏金香炉里飘出的青烟扭曲成婴孩的形状,十五年前难产而死的嫡长子画像正在墙头渗出鲜血。
供桌上的白玉观音突然睁眼,两道血泪顺着慈悲的面庞滑落。
“王素心!”将军夫人将玉髓狠狠砸向墙面,“你死了十五年还想作祟!”原来那王素心便是柳业儿的亲娘。
翡翠碎片崩裂的瞬间,缠绕梁柱的紫藤突然暴长,带刺的藤条穿透窗纸卷住她的脚踝。
柳叶儿倚着月亮门观赏这场闹剧,腕间的紫纹顺着指尖爬上紫藤主根。
当第一滴毒血渗入根系,整个将军府的地面都开始震颤。
数百条带刺的藤蔓破土而出,缠绕着将东暖阁裹成巨大的茧。
“母亲可知晓?”她隔着窗纸轻吹指尖的血沫,“紫藤蛊最喜食怨婴魂魄。”
缠绕梁柱的藤蔓突然收紧,勒得将军夫人脖颈浮现出青紫的纹路,“您当年为保正室之位,将刚出生的庶长子溺死在洗三盆里——那孩子的怨气,可比我的毒血更滋补呢。”
瓦当上的镇宅兽轰然坠落,将军夫人胸前的紫玉髓开始发烫。
月华透过残破的窗纸照在玉髓表面,血色的纹路渐渐勾勒出南疆十万大山的轮廓。
柳叶儿瞳孔骤缩——这纹路竟与她锁骨下的青铜鬼面图腾完全重合。
血蝶振翅掀起腥风,柳叶儿锁骨下的青铜鬼面竟与玉髓同时发出嗡鸣。
她咬破指尖将毒血抹在玉髓表面,血色的纹路突然化作千万条赤蛇游进瞳孔——
南疆的祭坛上,十二巫医正围着青铜鼎起舞,鼎中浸泡的赫然是将军夫人年轻时的面容!
“原来母亲这玉髓,是偷来的巫医信物。”柳叶儿嗤笑着扯断玉髓的红绳,那些游动的血色纹路突然缠上她腕间的紫纹。
檐角的铜铃无风自鸣,紫藤花架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,无数米粒大小的蛊虫尸体从花心滚落,竟拼凑出半截腐烂的舌头。
“叶……儿……”蛊虫堆里传出模糊的呓语,正是柳叶儿记忆里王姨娘温软的南疆口音。
她颤抖着捧起那截爬满蛊虫的断舌,虫尸突然化作荧光没入她掌心的裂痕。
剧痛中浮现出更为清晰的记忆:姨娘被按在水牢的刑架上,将军夫人用银剪绞下她的舌头。
“你们南疆巫医不是最会下哑蛊?”染血的剪刀挑着断舌扔进蛊瓮,“本夫人让你连鬼都做不成!”
瓦砾飞溅的声响将柳叶儿拉回现实。
裹着东暖阁的藤蔓茧突然炸开,十五个贴着生辰八字的槐木小人从梁上坠落。
每个木人肚脐都钉着银针,缠绕发丝的符纸被血蝶的火焰点燃,显露出不同年月却同样死于洗三盆的婴孩姓名。
“十五个早夭的庶子女,倒成全了母亲的送子观音。”
柳叶儿踏碎满地的槐木,藤蔓尖刺扎进将军夫人的脚踝汲取鲜血。
当暗红的血线顺着藤蔓爬上紫玉髓,玉髓突然裂开,露出半枚青铜鬼面腰牌——与柳叶儿锁骨图腾严丝合缝。
蛊虫尸体在此时聚成王姨娘的虚影,断舌处开出血色的紫藤:“叶儿本是南疆巫医圣女,当年为破你命格,娘亲用鬼面腰牌换了这毒血之躯”
将军夫人突然凄厉大笑,脖颈被藤蔓勒出紫黑的图腾:“王素心你好算计!当年你说用圣女换我儿将星命格,原来早把腰牌藏在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柳叶儿将腰牌按进心口,青铜鬼面顿时活了般游遍全身。
她脚下砖缝涌出滔天血浪,无数蛊虫托起十五个婴灵扑向将军夫人。
当紫玉髓在血海中化作齑粉,镇宅神兽的瞳孔突然淌下血泪——鎏金匾额上“积善之家”四个大字,正被疯长的紫藤蛀成蜂窝。
本故事纯属虚构!